（7）

洪箭拿过齐云的钥匙帮她打开门。钥匙卡嚓嚓地在锁里转动，洪箭看了眼身边低着头的齐云，小声问她：

    “给你爸打电话了吧？”

    房门大开，齐云一扬眉走进屋子，冷冷地反问：“我爸是谁？我哪里有什么爸爸？”

    却在客厅里见到父母的一张合影，各自满脸和谧的微笑，静静地凝固在光阴里。齐云觉得胸口被千钧重量撞了一下，疼得麻木。她抄起手边的一只捷克水晶壶就要去砸那张照片，可看到妈妈栩栩如生的面孔，终究还是舍不得，放下水晶壶颓然倒在沙发上。

    洪箭蹲到齐云前面，把她的手拿开，合在自己的大掌里，

    “云云，你别怪齐叔叔，他没去送阿姨一程，也是不得已……”

    齐云冷笑：“我怪谁？你说的人是谁？”声音中有让她自己听起来都不寒而栗的强烈恨意。洪箭叹口气，接着说：“齐叔叔……他接不了电话，是因为他的电话被没收了。他人没去医院……也是因为他被限制了人身自由……”

    齐云惊跳起来：“你说什么？我爸现在在哪？”

    洪箭也跟着站起来，他的身形此刻显得无比高大，齐云觉得仿佛必须仰视才见。这一天一夜神经绷得太紧，齐云一仰头就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洪箭稳稳地扶住了齐云的肩膀，一字一字地说：“齐叔叔工作方面出了点问题，目前被双规了。”

    齐云瞪大眼睛看着洪箭，像是听不懂他的话。就那么瞪了好大一会儿，才喃喃地说：

    “双规？你说我爸……被双规了？？”

    见洪箭默默，齐云苦涩地点点头，“我爸的级别，有能力对他下手的……在咱们省里，那也只有你爸了……”

    她突然纵身大笑，笑得满面泪痕，“洪箭，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昨天你还在向我求婚。可今天你告诉我你们双规了我爸……很好，你们竟然给未来的岳父、未来的亲家准备好了这么一份丰厚的彩礼？”

    洪箭吃力地扶住齐云，却不敢太过靠近她，

    “云云，我爸虽是双规小组的成员不错，但是齐叔叔的级别，我爸还不够主办他的案子，需要更高一级的机关来人主理……另外，云云，你冷静点，齐叔叔不是无端被双规，这更不是我爸的私人行为。你现在心里有怨气我虽然可以理解，但是你应该明白，错的不是我们！”

    “你让我怎么冷静？”齐云把脸埋在掌心里，呜咽着说：“我妈死了，我现在只有一个爸爸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她哭得悲伤，洪箭心里也跟着一怮。正不知该说什么，齐云突然跳起来抓住洪箭的手问：“你刚才说什么？更高一级的机关？那不就是国字头的？那该怎么办？我爸是不是死定了？”

    洪箭想说自己也并不知道详细情形，可是齐云已放开了他的手，喃喃道：“就算是有更高一级机关的人主事，但是具体的案子呢，还不是你爸办的？你……你是中通社的首席记者，你敢说你事先毫无风闻？”

    洪箭无话可说，只得沉默以对。齐云抬起泪眼，一个模糊的讥诮的微笑浮上她的唇角，

    “洪箭，怪不得你昨天对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俩站到了对立的位置……很好，看来你是早就知情的……却从未对我泄漏过一丝一毫，你是怕我会向我爸通报、让他潜逃吗？”

    洪箭温和地问：“你会吗，云云？如果我一早对你泄漏些什么，你会那样做吗？”

    “你问我？我当然不会！我会给你爸一个当包青天的机会！让他抬出铡刀来铡了我爸！那样皆大欢喜，也替我们娘俩出了一口恶气！”

    洪箭用手指轻揉齐云的脸，想让她脸上的那个惊悚的冷笑消失。可是齐云一把就挥开了他的手，伸手将他向门外推去：

    “你走！现在！”

    洪箭倒退着向后趔趄了几步，才站稳再抓住齐云的手：

    “云云，你知道我爸的为人，工作的事情从来不对我说。不过从他前一阵子对你的态度来看，他应该是事先对此案不知情的。再加上外头都风闻我们两家迟早要结儿女亲家，你想别人查案能不避讳着他吗？只不过是从昨天开始，他突然被任命为小组成员，他那是不办也得办。”

    听洪箭说的有理，齐云的情绪终于慢慢平静下来一些。可冷不防洪箭下一句话说的是：“我爸事先不知道，可我却是听到风声的。”

    齐云又忍不住跳起来，瞪视洪箭：“你？……”

    洪箭摊开掌心，“是的。这件事和我一直追索的一件新闻线索有关系，但我也不知道，追索到最后的结果会是这样。云云，你还记得你两年前支教时村里那个从县城工作、又怀孕返城的芳琴吗？”

    齐云迷茫如痴，完全听不懂洪箭在说什么。芳琴不就是玉琴的姐姐吗？被县里有点小权力的一个人渣糟蹋过，齐云自己还曾跟着洪箭去县城想查访那个人渣，只是因某些原因而夭折。虽然将近两年齐云都没再见过芳琴，却一直在梦里看到她的泪眼，每每梦醒都觉得揪心。

    “这件事具体还没有查清楚，不过目前浮出水面的一部分就是那个县城里由县里的部分在职干部牵头盖了一间高档**，其中……其中浮现了很多逼良为娼、容留少女**的恶性案件，而齐叔叔做为省里建设系统的领导，也被牵涉到这件事情当中……”

    齐云猛地睁圆了眼睛，半响都不能发出一点声音。父亲？那个一直被她视若天神般崇拜着的父亲？竟然……牵涉到了那样肮脏的事情里？

    她不肯相信是真的。可是，假如一向疼惜妻子、爱怜女儿的父亲可以是一个在外面包了**还生了私生子的男人，这个世界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相信的？有生以来第一次，齐云对父亲突然爆发出强烈的恨意，不仅因为父亲背叛了她和妈妈一心一意守着的家，更是因为他突然让她的世界里最美好的东西破碎裂开，而且残忍地让她在裂开的缝隙里，看到人性深不可测、源源不断喷涌而出的恶。

    齐云呆呆地站在客厅中央。洪箭在她的家里四处走了一圈，看看各处都无异样，维持最简单的生活也应当没有问题，才回到齐云面前。

    “云云，我想既然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是一个人的力量就能够让它停下来……我爸既然介入了，就得负责地把这个案子查到底……所以，最近我就不能来看你了，不是因为我怕什么，而是不想再让这件事情节外生枝……”

    洪箭说的字字凝滞。终于说完了，他叹一口气，几乎没有勇气去看齐云的反应。没想到齐云只是轻笑一声，十分痛快地说：

    “我没问题。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洪箭望着齐云，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表的失落。齐云却突然丧失了最后一点耐心，挥着手用力往门口推搡着洪箭，终于把洪箭推出她的家门。

    “洪箭，你还有洪伯伯，你们都好好办案，祝你们早日成功！”

    齐云说完，砰地一声关上家门。然后她自己背靠在门上，大口地喘着气。

    她听到一门之隔的外面，洪箭悉悉索索从口袋里掏出烟来的声音，然后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烟草的气息，辛辣、呛人，却带着点人间烟火气，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是活着的。

    不过，这也许只是齐云的幻觉。齐云家的房门当初是妈妈千挑万选的，封闭性极好，按说即使外头有烟味，也传不到家里来。

    大概也就是一支烟的功夫，齐云听到门外的人重重叹了口气。似乎也是下了一番决心才离开的，迈开的脚步头几声颇有些犹豫迟疑，答，答。可是走出几步去，就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等这脚步终于从齐云的耳边离开，也从齐云的心上离开之后，齐云抹了一把自己的脸，已是满脸汹涌的泪水。

    齐云想：一切都结束了。

    喉咙疼得像火烧一样，齐云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什么东西，甚至除了萧伯伯嘱人准备的那杯牛奶，也没喝过一口水。她摇摇晃晃地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些吃的，吃不下，饮水机却是干涸的，她拿起水壶在龙头上接了一壶水，坐到煤气灶上。

    她回到客厅等待水烧开，昏昏沉沉的身体一挨着沙发，居然就睡着了。因为前面的亢奋积累了巨大的疲惫，这一觉竟然睡得很沉。醒来后只觉得头疼欲裂，想起自己烧的一壶水，强撑着沉重的身体摸进厨房，却发现煤气灶的阀门打开着，水壶静静地坐在炉眼上，水却一点都没有沸腾。

    她居然就这样开着没有点着火的煤气灶睡了好久。想起妈妈就因为一氧化碳中毒而失去生病，齐云不由得有些心惊。不过转头去看家里的煤气总阀门，却已经被人牢牢拧死了。

    难怪水烧不开，原来点不着火，她刚才竟没有发现。齐云苦笑了一下，却没有力气去拧开阀门。这时候手机短信提示音响，齐云打开看见，是一条两个小时前就发来的短信，齐云的手机如有未看短信会每隔5分钟提示一次，也不知道手机响了多少字，她全没有听见。

    短信是洪箭发来的，只有寥寥几字：

    “冰箱里有纯净水，电话柜上的小便笺上写着外卖电话。”

    齐云看完了，轻轻动一动手指，删掉了这条短信。

    放下手机，正想去冰箱里拿水喝，想了想，又退回来，翻出通讯录中洪箭的所有联系方式，按下了删除键。